【走笔嘉鱼】感念父亲的耕读观

09-27 11:08  

屈指算来,父亲辞世已14年余。荏苒而过的时光,渐将诸多的事物冲淡,也风干了诸多记忆,却不曾湮没我对父亲无尽的怀念。一些更深音杳的夜晚,我捧读父亲的遗著《沧桑集》,细细咀嚼其中诗句,仿佛又看见他荷锄田间的瘦硬的身影,听到他用纯正的乡音吟咏诗篇。

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,但有着深重的的诗人情结。他当过30多年的农村合作社主任、生产队长、大队长、支部书记和党总支书记,扛了一辈子的锄头锹。过去我只知道,父亲率领社员(现在叫村民)和农场职工,在建设家乡的路上竭尽绵力。我只知道他这一生吃过不少苦,做过不少事,受到组织的器重和乡党的尊敬。我也知道在特殊的年代里,他受过批斗,被抄家乃至封门,却从未丧失过一个农村基层党员的本色。但我,在相当长的时期不知道他还写诗。直到父亲退休,直到他因患胃癌躺在协和医院的病床上,才向我口述打了大半生腹稿的旧体诗。我一首一首地整理,同他交流,给一些用典的诗句作注。终于赶在他谢世前,帮他选编了一本诗集,内含一百首律诗和绝句,然后印几百册,分赠给至亲好友。当弥留之际的父亲看到散发墨香的《沧桑集》,当他深情凝望自己的思想足迹化作铅字,以诗的形态向世人尤其是子女,表达终生持守的善良、勤劳、坚强和爱党爱国爱家的信念,他欣慰地笑了。正如湖北日报一位专家级资深记者对我讲的,“你父亲的诗,代表了一代有文化的农民对人生的深重思考”。

父亲66岁时写有一首诗:六六春秋一瞬间/含辛茹苦渡难关/勤勤恳恳从无语/雨雨风风亦不谈/寡欲清心求淡泊/厚仁忠党得平安/岁寒过后识松柏/晚景余晖照胆肝。父亲这种耕读兼济的文化坚守与追寻,蕴含着他孜孜以求、终生不辍的人生境界和理想。他平常跟我们讲得最多的,就是“好好读书以求出息”。这不同于所谓“万般皆下品、惟有读书高”和“书中自有黄金屋、书中自有颜如玉”之类的陈辞流俗,而是一位睿智的父亲对孩子们的文化指引,是农家子弟走出困厄寒苦的乡村,走向新生活的重要路径。

父亲几乎用一生来践行他的耕读观。生于乱世一个家大口阔的农家,是他先天的不幸。所幸的是,我的祖父希望众多子女中出个把读书人,由此选择了父亲,送他陆续读完了私塾和经馆(比私塾更高级的旧学堂)。据父亲回忆,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写诗。建国初,父亲一度考上县财贸班,分配到供销部门工作。只因祖母封建守旧,怕父亲调往外地顾不上家,硬是把他从单位拉回来。父亲后来又被水利局抽调去工作一段时间,终因我大哥出世,家里缺劳力而不得已重返老家。从此,他再也没有离开过故土,心甘情愿地当了一辈子农民。

但父亲骨子里是一个不屈于命运、不甘于凡庸的人。无论世事如何变幻,无论经历多少坎坷,他的精神文化灯盏从未熄灭过,读书成了他耕作之余莫大的享受。家里的老书一扫而空,他就读《毛泽东选集》和《毛主席诗词》,读《新华字典》。记得父亲当生产队长的时候,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字典,被他翻得支离破碎。我们从小到大的课本,也成了他油灯下的珍贵读物。父亲担任公社直属的西湖农场党总支书记那些年,领着全场职工围湖造田,精耕细作,把一个烂泥滩变成了美粮仓。不管是先住四面透风的草棚,还是后来住上瓦屋,父亲的枕头底下始终垫着几本书,包括我和弟弟的大学课本《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》、《古代汉语》等,农闲或下雨天就拿出来读。父亲读古籍一般是唱读,读到高兴处,像唱歌一样耐听。即使在癌症晚期,病魔将父亲折磨得形销骨立,即使痛不欲生地躺在医院做化疗,他的案头也一日不可无书。父亲最后的日子,每天要打八九针杜冷丁才能缓解剧疼。但只要从昏厥中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叫我们为他诵诗。那些浸染着父爱、牵挂和期待的诗句,是他俯仰生死、祛除病痛的最锐利的武器。

印象中,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慈父。他对我们严苛的管教,总是表现为不苟言笑地申斥,甚至于拳脚相加。我上小学时,某年夏天同伙伴们在禾场玩板车,不慎撞破了生产队的水缸。父亲闻讯赶来,从扫帚里抽出一根竹条,不由分说地抽打我,令我当众“起舞”,谁拉劝都不行,直至将竹条打断才住手。我因此趴在家里养了好几天伤。而翌日晨,父亲则起了个大早,翻山越岭去大队供销社买回一口大缸,替年幼的儿子清偿了集体损失。这就是我父亲,他的律己与正直毋庸置疑。然而像普天下的父亲一样,他也有爱。只是父亲的爱不露声色,不是袒护和放纵,而集中表现为不遗余力地送子求学。

父亲在1989年前后吟成一首七律,诗云:育女抚儿苦尽尝/满头黑发熬成霜/烧茶做饭三更起/种地耘田四季忙/麻索束腰心快乐/粗粮充腹体安康/建房树售供求学/但愿儿曹事业昌。我经常读这首诗,读着读着就有流泪的冲动。父亲为了让孩子们承续他一生未竟的求学梦,可以说是竭尽所能、倾其所有。在靠挣工分过活的饥饿岁月里,在物质条件极度匮乏的年代,父亲除了被迫让我大哥退学回家做农活,要姐姐在家照护我和两个弟弟,做出了巨大牺牲,其他任何时候,都不曾动摇过他送子念书的决心。诗中反映的是家里最艰困的日子,人丁越来越多,积积攒攒凑了一些树料,准备盖两间房。但为了让二哥读完高中,父亲狠狠心,卖掉了这些宝贵的建房用树。此后多年,我们就在父母床头搭铺睡觉,挤在一间逼仄的屋里长大,可从未因学费、书本费的困扰而产生辍学念头。我考取县一中时,家境尚未完全改善。有一段时间,父亲竟然每月挑一担米送到学校。大几十里路,他从乡间挑到车站,搭班车,再挑到校门口。看到父亲徒步负重的身子,望着他衣衫透湿,以及用发暗的长毛巾擦汗的样子,我的鼻子便不由发酸,总会联想起朱自清笔下的父亲的背影,一种感恩和庄严的使命感油然而生。

有时候我想,人的价值追求到底是什么?父亲以其卓绝的文化坚守和朴素的诗人情怀,做了最现实的诠释。我们几兄弟以父为师,在政府、税务和教育等部门勤勉敬业、笃学躬耕,渐渐混出点人样,须臾不敢给父辈抹黑和丢脸。我在为《沧桑集》作跋时写道:“父亲的诗,是他凝聚心血的精神之舟,宣泄情怀的灵魂之觞,寄寓愿景的生命之声,不仅承载了父亲70年的风雨沧桑和苦乐年华,更倾注着他启悟后辈的殷殷瞩望。父亲一生没有留下金钱和财富,却给我们留下了一笔极其珍贵的精神遗产。感谢父亲!”

(湖北日报客户端 嘉鱼频道通讯员余鸿)

此文选自由嘉鱼县文化和旅游局、嘉鱼县作家协会联合编著的《南有嘉鱼》丛书。该书已由中国广播影视出版社2017年9月出版发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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