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走笔嘉鱼】踩水浪儿

09-26 10:22  

回到故乡的头一件事,是跑到团洲去看望阔别了近半个世纪的长江,这可是我多年来许下的心愿了。

迎着和煦的阳光,我开始作沿江漫步。连我自己都感到诧异:此时此刻,我的心为何变得如此的敏感而易于动情?一颗砂砾、一掬浪花、一朵飞絮、一声莺啼,都会引出我一串遥远而甜美的记忆,生发出种种意想不到的联想……当我步入防浪林带的时候, 忽然从树上落下一段残枝,它迳直插进江面,旋又被江水弹浮上来。想不到这样一个极常见的现象,竟在我心里激起一阵奇异的颤动,仿佛那残枝是击落在我的心池里似的。是由于它那一沉一浮的动作,还是它激起的同心圓波纹颇像我此时的思绪呢?它使我联想起少年时代在这一带放“踩水浪儿”的情景……

什么叫放“踩水浪儿“呢?那是江边的伢们①发明的一种玩法:先在苇林里拔一根芦柴,断它一臂长,剥去箨壳,然后在岸边抠一砣纯黄泥巴,就手捏成团儿,把苇杆的一头插进这泥团里,做成一个像鼓槌似的东西。你把这玩意儿往江里一丢,它会把大约三分之一的身子露出水面,顺着波浪的涌动,一起一落地向前运行,因为那样子很像人在游泳时做的踩水动作,伢们就给它取了这个颇为传神的名字。

放学以后,几个同学相约着跑到江边,先痛痛快快地洗个澡,然后每人做一个“踩水浪儿”,一声口哨,一齐放它们下水,一齐趴在岸边,像老鳖瞅蛋②似的瞅着江面,看谁的“踩水浪儿”踩得快,踩得远。既然是比赛,自然要讲个输赢:做得轻巧灵便的,当然是带头领先;做得弯拐笨重的,只好是掉队落伍;泥团含沙过多的,踩不多远就飘了江;顶背时的是泥团过大,一下水就要遭灭顶之灾。大家就按照这个快、慢、浮、沉的序儿来判定优、劣、胜、负。奖惩办法倒也简单有趣:失败者要装得像只受惊的驼鸟,倒立着将头插进沙里,把糊满了泥浆的屁股翻朝天;胜利者呢,先依获胜的名次排好队,然后轮流着在那对肉蛋上使劲儿来一下子,是用拳头、巴掌、还是用两根指头,悉听尊便。不过,每个人只有“一下子”的权限。谁要是蓄意犯规,谁就得自动趴下当“替罪羊”。也许是这奖惩办法的刺激作用吧,它推动着这种游戏的向前发展。往后的比赛,竟有了审美要求,看谁的“踩水浪儿”做得花哨、做得漂亮。于是有的在苇杆上插两根芦花鸡毛,大家看着它踩水时的那副神气,都说比舞台上的周瑜还威风;有的采来一朵鲜艳的花儿插在苇杆上,看它在水里摇摆扭捏的样子,都笑它像个坐着花轿出嫁的新娘子;还有个一心想出奇制胜的调皮鬼,竟异想天开地在苇杆上插一柱燃着的神香,神香上绑了一个鞭炮,让药捻儿离香火两三指远。当这个隐伏着危机的家伙游到江心时,突然“啪”地一声炸出一团耀眼的火球。这么一来,把所有的竞争者都炸乐了,竟然忘了胜负荣辱,一齐为这个了不起的发明在沙滩上打起滚来。滚一阵,下河蘸蘸水又上来滚,直滚到每个人都变成一条沙蛆为止……若干年后,同学们都长大了,对放“踩水浪儿”的兴趣也渐渐淡下来。在漫漫长夜里成长起来的青年们,对光明有一种特殊的敏锐感,只要哪儿有一星星朦胧的光,就会像飞蛾似的猛扑过去。当时,在农村有一种说法:读私塾没出息,上洋学堂才有前途。就在日寇投降的第二年,听说邻省有个公费学校要招生,择优录取,考试成绩优异者可免费入学,这消息像磁石般地吸引了我。于是我向母亲提出此事,希望她老人家能批准我的“出省留学”计划。不料母亲的脸“刷”地变得灰白,好像有人撕下她的一叶肝肺似的,泪一下子从那双因劳累过度而嵌满皱纹的眼眶里涌出来。不过,母亲的伤心并非完全出于溺爱,还有她对时势的担心。母亲一面拭着泪一面忧心忡忡地说:“鬼子搅了我们这么多年,总算是熬过来了,哪个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战事?要是在外面又碰上兵荒马乱的,么办呢?”

平时,母亲的话对我无异于圣谛天音,可今天却跟我的愿望发生了冲突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我默默走出家门,混混冥冥,不知怎么来到了团洲,就像眼下这样独自立在滩头,望着东去的江流直愣神,仿佛要大江给我作出回答似的。这儿虽是天大水阔,一望无涯,涛声喁喁,江鸥叮咛,谁又能够消除我胸中的忧闷?我心事重重地继续向前走着。走啊,走啊,渐觉儿时的嬉戏之声近在耳畔,放“踩水浪儿”的嚣闹情景仿佛就在眼前……于是一个古怪的念头从脑子里跳出:对呀,何不借“踩水浪儿”来卜个吉凶呢?若外出主吉,则“踩水浪儿”一帆风顺;主凶,则“踩水浪儿”受阻或沉没。虽然自己也觉得这念头的荒诞可笑,但人的意识活动是复杂的,在看不清出路时,宁肯受下意识的驱使,去求助于某种神秘的启示,以求得精神上的平衡。

这回,我做好了“踩水浪儿”以后,还特地为它安装了一块蚌壳碎片,为的是利用它的反光来为我报告吉凶。

天气还算晴和,江面上掀动着一阵阵有规律的排浪。看得出,我的“踩水浪儿”很适应这大自然的律动。它不断跃动的姿态,更表现了它足够的机智和勇气。虽然有升有落,时进时退,但总的趋向是进取的。在阳光照耀下,嵌在它顶端的那块蚌壳片,不时向我传来吉利的闪光,我也藉此为自己暗暗祝福。

忽然,有一重型货轮拖曳着浓烟,长鸣着汽笛,逆水破江而过。这时的“踩水浪儿”也许没意识到这庞然大物会给自己带来什么,仍然充满自信地前进着。可那巨轮驶过之后,江面上留下了两条燕尾似的浪带,一条向北岸卷去,一条向南岸滚来。起初,那浪带不动声色地涌动着,等到离“踩水浪儿”十来步远的时候,却喷发出愤怒的水沫,咆哮着向“踩水浪儿”猛扑过来。我的心一阵紧缩,不禁为那弱者担忧。可是浪头一过,它却安然跃出了水面。不等我紧缩的心松弛下来,第二条浪带又滚滚而来……正当我为“踩水浪儿”又经住了一次浪击而感到庆幸的时候,第三条浪带来势更猛,就像钱塘潮似的铺天卷地、劈头盖脑地压了下来。这次,我的“踩水浪儿”被完全吞噬了,江面上除了浪带的余波、翻涌的白沫,什么也看不见了……

过了好一阵,江面上突然跳出一个光点,随后,一条苇杆伸出水面,“啊,它又浮上来了!”我情不自禁地喊起来。我终于又看见了它那一摇一摆、顽强向前的身姿。它好像比原先更勇于跃动、更富于进取了,还不断用那片“蚌镜”向我投来报捷的光。大浪之后的江面显得格外平静,阳光、空气,仿佛净化过一般。只有这时,我这颗绷得不能再紧的心才渐渐舒展开来。“共问寒江千里外,征客关山路几重?”我目送着渐渐远去的“踩水浪儿”,直到它的身影消逝在遥望无波的天际……

在经受了时代的洗礼、历尽了人生坎坷之后,我终于回到了大江的怀抱,回到了乳婴时的摇篮。触景情生,我不禁想起离开故乡前放的那个“踩水浪儿”来。是呀,如今我总算有了一个归宿,而你呢?你的命运如何,结局怎样呢?从那次目送你远去以后,你又飘向了何方?在这遥不可测的征途上你又遇到过一些什么风浪呢?啊,“踩水浪儿”!你如今在哪儿、在哪儿呀?我不禁纵目远眺,希望在广阔的江面上能找到它那瘦小而孱弱的身影……

奇迹意外地发生了:在离我不足百米的江面上果然出现了一个“踩水浪儿”,无论是形体大小、还是那迎浪勇进的姿态,都像我记忆中的那一个。眼看它离开中流,正缓缓向南岸靠近,感情的一时冲动,使我忘记了时间的间隔,在我的意象中,竟把近半个世纪前放的那个“踩水浪儿”与眼前这个合二为一了。“抓住它”的欲望同时抓住了我的心:“哦——哦!它回来了,它果然回来了!”我就这么一面颠狂地嚷着,一面朝着团洲的“好望角”奔去,因为在那里有希望能截住它。真是天从人愿,想不到它那么顺利就进入了河湾的回旋区——是好心的漩涡把它卷到浅滩上来的。这时的它离我顶多不过百步之距,我竟忘了脱鞋卷裤,踏着深及膝盖的滩水径直向它奔去……

当我把它从水里捞起时,不禁吓了一跳,真是不可思议啊!在那苇杆的上端竟然依附着一个小动物——螳螂,是的,千真万确,是一只螳螂,一只枯叶色螳螂。记得孩提时我是很喜欢这种小动物的,虽然它肢体脆弱一一脆弱到用两个指头就可轻轻掐断它的腰肢,可是它却有一种天赋的威武不屈的精神。且不说“螳臂挡车”这尽人皆知的掌故吧,单看它走路时昂首阔步,气宇轩昂的神态,就够风采动人的了。不信你用手去触侮它试试,它将亢首奋臂,横眉以对;但如果你能以礼相待呢,它就会流连腕臂,依依不去。在它身,上,还真有点儿令人敬畏的高风亮节哩!可是看看眼前的这只螳螂,那模样真是既可笑、又可怜。它那双敢于挡车的铁臂,是那样无力地、机械地收缩在胸前,后面的四条腿却死死抱住苇杆,这使它的整个身子与苇杆构成一条直线。两根鞭状的触角,一根已被折断。这自然有损于它的威仪;但它的前胸是挺直的,三角形的头颅俨然高傲地昂举着,凸出的复眼好像在凝视,其实什么也没看,显出一副漠视一切的神态。

当我用手指去触它的前臂时,它并不反抗,但也不转过头来,只用眼睛睨视了我一下,那神情分明是表示:它早巳把一切安危置之度外了。看来它对我这样一个随时可以置它于死地的劲敌也并未放在眼里。再看,它肥大的腹部已经干瘪,全身沾满了水渍和浪渣,说明这位落难者曾经离开过苇杆,试图用泅渡摆脱困境,看来是没有成功才不得不回到苇杆上来的。不过有一点使我不解:根据动物分类,螳螂应属“直翅类”,为什么它不利用自己天赋的功能展翅一飞回到岸上去呢?仔细一看,原来它的双翅已被撕掉一半,哦一一我明白了:这无疑是那些放“踩水浪儿”的伢们干出的恶作剧。多么残忍的小手啊!回想我儿时的伙伴们,虽然顽皮嬉闹、野驹无羁,还没哪个小伢①能做出这般残忍的把戏来。

我捧着“踩水浪儿”回到沙滩上,加倍小心地将苇杆上端轻轻接近地面,示意请我的“落难将军”下辕。开初,它并不动弹,只是转过三角头颅用饱经世故的目光审视着我……大约从我这里没探出什么恶意吧,这才开始将前臂着地,然后困难地把后肢从苇杆上撕扯下来,身子便像一根枯枝直坠在地上。多亏和煦的阳光和沙滩上腾起的暖气给它唤回了生机,过了一阵,才恢复了它那昂首独立的姿势。它环视四野,打探去处,然后向江边那排防浪林走去。它走得很缓慢、很从容,着实的步子,在它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了一串不深但清晰可见的足迹……当它爬上一株河柳的树身时,却停了步,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一一该是深情的一瞥吧!随后,便融进那片浓阴庇护的绿色世界里去了……(湖北日报客户端 嘉鱼频道通讯员陈贤林)

此文选自由嘉鱼县文化和旅游局、嘉鱼县作家协会联合编著的《南有嘉鱼》丛书。该书已由中国广播影视出版社2017年9月出版发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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